LetheEdge.砾溪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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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  家里从来没有停止过插花。无论什么时候到客厅，玻璃瓶里一定有一束花。

  不骗你。有时候是大朵的，野蛮的，颜色极夺目的那种，肆意地立着开着。有时候是碎碎的，团簇着那种，淡得像一抹烟雾。但一定要是鲜的。至多三个星期，一定要换，从不停歇。好像那只透明瓶子是一个洞，连接着无尽的黑色未知空间，不用鲜花堵住，所有的一切就会被吸进去一样。

  我也喜欢假花，很健康那种。鲜花总有一种萎靡脆弱的美，不够强势。只是这样更加对她们垂怜。

  日日花档里卖着，没人买便会凋谢，凋谢了便会被处理。

  被处理？不见得是装进紫檀木盒子里，找案几香蜡供奉起来或是押进书页里，等干透了磨成灰再乘船洒到海里去。

  哪这么多麻烦事，扎成一堆，抛进垃圾桶算是客气的——一堆堆地扔弃，也好算是路上有个伴？不知道可曾有人专门到花店的垃圾房端看。景象一定凄惶萧瑟。像犯案现场。

  只是。难道被人买去就不必凋零了麽。还不是一样。美其名曰“死得其所”乎。

  你以为我在学黛玉葬花？并没有哀伤感觉。只是淡淡无奈。花大概早就知道这命运吧。何劳别人来哀叹呢。

  只是。每每看到花店，便难以抑制要选一束买下。回到家，在厨房里，剥下它们的包装和多余的枝叶——我都是亲手做这些的。声音会很生脆，因为很新鲜还有水分的缘故。有时候会有已经腐败或干枯的枝叶，黏腻或割手。我会把它们小心剪下，放进另外一个袋子。一定要剔除的。被陈列的事物难以逃脱细节上被挑剔的命运。这是陈列存在的本质——坦陈与世人眼前，必须经得起挑剔。

  像今天那一大把郁金香。粉红的，白的，有绞股边。看似一大束，其实是店主收摊的廉价货。已经开得差不多了。很多花瓣都有褶痕——浅色花瓣上的深色摺痕。郁金香受不起伤。花瓣向纸一样，干燥，蝉薄，不似玫瑰，有油份的，多少耐久些。

  太阳快落到尽处了。我也缺乏耐心，闲闲问正在包装的掌柜，how long can they last. 那带着蓝眼珠的高加索人像我问了不该问的多余问题一样：最多不过一星期，能值多少日子呢，不过是花。

  灼灼百朵红，戋戋五束素。我抬头看了一眼在暮色中飞行的白鸽，付了钱，捧着花，继续往前走。是，不过是花。

 二

  他也还算公道，毕竟回答了我的问题。很多人宁愿骗你：很久的！我卖的自然是很久的。

  只差没有说天长地久。

  花开堪折直须折，莫待无花空折枝。

  这世上的道理从来是一样的。

  所有问题追问到最后就变成了追问时光。追寻价值？不外乎因为你手上没有多少时间。[你给我多少时间]。

  所有的美被欣赏，事实是在欣赏时光。女子。花朵。春去秋来。日出日落。无一例外。

  人类赞赏趋鹜奇迹，也无非因为它代表能与时光对抗。永垂不朽。起死回生。白头偕老。不过如此。

  那些郁金香，像纸一样。 来到我面前之前，你已经受了那样多的伤。那样多。那样多。

  一声不吭。帮他们清理污损。惋惜，但折枝断叶依然毫不犹豫扔掉。扔掉。扔掉。那些污损。

   郁金香适合孤独地插在瓶中。它们的茎永远有弧度。却让人觉得比笔直挺立更狷介清冷。玉色茎，通透，易折断，像水葱一样，怀疑中空。

   它的花瓣其实是萼。那样好看，喧宾夺主。最好的状态便是像花蕾那样，轻轻合着，不太紧，不太散，欲言又止。

三

  深夜他驾车陪苏小椴去买一种发光可燃物。

  sparkler.喧闹的名字。她却说它很孤独安静。

  不是向外喷火那种。是像星星一样四下发散光芒的那种。

  小小支。可以握在手里挥舞。燃毕有一种金属烧焦的味道。

  不但发热。不但发亮。不但闪烁。橘黄中参透着银白。

  像手里拽着一朵小流星。

  曾经喜欢的一个名字就叫朵焰。

  女子的挑剔就在这些细节上。可燃庆祝物有那么多。她偏偏要这一种。还要午夜四处来寻。

  女子被人中伤通常也是因为这些细节。得到了一切却还一副楚楚可怜不得申诉的样子。顺从自己心意挑剔细节的样子。都叫人生厌记恨。多少人充其量只是苟且活着而已。而她却要这么繁复的私人印记。为什么一定要用白色草药味香皂。为什么洗完头一定要有十分钟各种程序作完了才吹至八成干。简直讲究到了无以复加令人可怖的地步。有分别吗认不认真计不计较。

  可是他仍然乐意陪伴她在午夜找到一朵可以握在手里的焰火。

  如果有人这样宠纵自己，挥霍一番，真的有何不可。

  你以为到处都有这样的女子？这样的机会？

  你以为是念桥边红药，年年知为谁生?还是明年花开，知谁与共?

  每到海滨城市寻找这种焰火。午夜燃放，呵白气，应和着潮水大声呼喊。已经成为她的习惯。

  即使来到这南半球城市。同样的大风。干燥。潮起潮落的生命感。

  她一直没有忘记他。

  只是撕开包装，她说，明天正午，你来，我们在这里放焰火。

  语气像个有病的孩子。

  于是正午焰火燃起。滋滋的声响。乌鸦也叫。太阳下有热量的空气近乎凝固。他们在沥青路上奔跑，帆布鞋，没有声响，焰火一朵接一朵。不是不诡异的。

  午间燃放焰火。你见过吗？

  没有。但是却不能称赞其为奇迹。甚至不是锦衣夜行。

  午间烟火。没有意义。形同虚设。罪同浪费。

  只是。

  不是每一朵焰火都有午夜在海边欢畅燃放的机会。

  如同有一些花朵注定要在闲角老败。

  午间烟火。

  不过是花一朵。

像所有的花一样。

开败了要谢。

燃尽了要灭。

那么燃烧的时间。

地点。

方式。

还重要么。

今天天气冷了很多。

写字真的是一项很损耗生命的工作。

女子尤然。

你以为我平时也这样说话？吓死人。

我说过我要把悲伤杀死在这里。

只是有人觉得小王子是无聊的喜剧哩。

或许你看这里的字看到笑？然后跟我说笑到哭了？

我有什么办法。呵呵呵～

不是不快乐的。

凌晨四点于墨市家中。

天空并没有鱼肚白。